在大湘西一带寻访原生态傩戏，靠的是运气，凭的是机缘。将湘鄂黔渝四省市边区皆拢在自己褶皱里的武陵山区，如此广阔，谁也不知道哪一个寨子在哪一刻锣鼓开台。

对傩戏如此执著的探寻，不仅仅是因为物以稀为贵，也是为了追溯一段失落的传奇。

从殷商至汉唐，傩都曾是可登大雅之堂的礼乐。即便是民间傩祀，连孔子也身穿朝服站立阶台，恭敬地观看。在《大明宫词》中，太平公主的初恋，或者说她一生的悲剧，都在一场傩风的狂欢中和一张傩面具揭下的瞬间悄然降临。自唐以后，傩戏在中原声渐不闻，最终在汉文化区域内销声匿迹了，却幸运地在偏僻而长久封闭的武陵山区中保存了下来，盛行不衰。“男巫用广大的戏剧场面，在一年将尽的十冬腊月，杀猪宰羊，击鼓鸣锣，来作人神和乐的工作，集收人民的宗教情绪和浪漫情绪，比较起来，就见得事很平常，不足为异了。”（沈从文《凤凰》）。所谓“礼失而求诸于野”，我们此行若能捡拾这古老剧种失落的碎片，会不会体味到千百年前我们祖先的信念与快乐？会不会将文献记载的那段干巴巴的历史补缀得更生动丰满？戏班子的人家。

初寻傩戏

早就听说贵州铜仁地区是中国原始傩戏最为集中的地方，甚至专业傩班就有数百个，所以松桃县苗王城就成为我们的首选。

此时正值隆冬，苗王城内异常冷清，村里负责接待的村民唐文龙告诉我们，地道的铜仁傩戏，不会单独表演，而是穿插于“还傩愿”的傩祭之中。事先向傩神许下“愿”，如愿之后，就要“还愿”，以酬谢神灵。什么愿都可以许，家人平安，老人长寿，禳灾祛祸，五谷丰登，其中，求子愿比较常见。有的人家，百事顺遂，福寿康宁，也要以“还愿”谢恩，感谢傩神的暗中保佑。总之，好坏离不开傩，横竖都有“还愿”的理由。小愿两年一还，只需请一个戏班师傅就可以了；大愿三年一还，要请十多个人的全套傩戏班子，还要请客。一般来说，求子属于大愿。松桃苗族的“还傩愿”，一般在立冬之后，交春之前。先要打扫房屋，准备祭品，再择定吉日良辰，请法师来家。遗憾的是，苗王城今年春节没有“还傩愿”的人家，而附近的寨子有人前两天刚还过愿，我们来晚了。

与傩戏擦肩而过，我们只有嘱托唐文龙帮我们打听一下，附近的苗寨春节期间是否还有请傩戏班子的人家。

第二天，我们早早地来到了位于铜仁市内东山上的傩戏博物馆。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现在有四百多个傩戏班子遍布铜仁地区的城乡，德江县更是全国傩戏之乡。在我们的采访过程中发现，铜仁的傩戏与楚地颇有渊源，一些唱词中说，“我祖你原是湖南、湖北人，来到云贵显威灵”。就如清人所说，这一带“好巫信鬼，贤豪亦所不免，颇有楚风”。楚地最尚巫。屈原的《九歌》，读之辞藻生香，内容其实是被流放到湘西时目睹的一场载歌载舞的俚俗乡傩。巫，作为古老的驱鬼逐疫仪式，包蕴着鸿蒙初开的先民最为原始的生命崇拜、图腾崇拜、欲望、困惑、痛苦与希冀。傩出于巫。尽管傩戏的流派在四省边区的土家族、苗族等中间地域有别，民族有分，但追本溯源，都是巫文化的一种积淀和衍化。

博物馆由山上的三间寺庙殿宇改建，才成雏形，展示着黔东北傩文化的各种构成元素：傩祭、傩器、傩戏和傩技。一间傩面室，是我们流连最久的地方。那些用白杨木或柳木雕成的面具，据说在法师举行仪式开光之后，就有了神力，成为沟通人、鬼、神三界的灵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