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论中国文学
过滤悲伤 2007-10-18 9:37:18 楼主
  (一)中国文学精神重视诗歌散文及中国文字文法之特性

  吾于中国艺术精神中,曾论中国艺术之精神,不重在表现强烈之生命力、精神力。中国艺术之价值,亦不重在引起人一往向上向外之企慕向往之情。中国艺术之伟大,非只显高卓性重要英雄式的伟大,而为平顺宽阔之圣贤式、仙佛式之伟大,故伟大而若平凡,并期其物质性之减少,富虚实相涵及回环悠扬之美,可使吾人精神藏修息游于其中,当下得其安顿,以陶养其性情。本文即当论此精神,亦表现于中国文学中,由此以论中国文学之特色所在。 

  吾所首欲论者,即在西方文学中小说与戏剧之重要性,过于诗歌与散文。在中国文学中,则诗歌与散文之地位,重于小说与戏剧。西方之文学远源于希腊、罗马,希腊之文学即以史诗与戏剧为主。亚里斯多德之诗学,亦只论此二者。希腊最初之历史家希罗多德、苏塞底息斯之历史,皆重叙战争。普鲁塔克之希腊罗马名人传,则多叙英雄。二者皆颇近小说,而为西方后代小说之远源。希腊、罗马虽有抒情诗,而其流未畅。西方近代之抒情诗,始于文艺复兴时之彼特拉克。十八、十九世纪以后,抒情诗乃盛。故整个而言,西方以小说戏剧名之文学家,实远多于专以诗文名之文学家。而在中国,则汉魏丛书、唐代丛书,虽已有极佳之短篇小说,而剧本与长篇小说,皆始于宋元以后。宋元之长篇小说,亦分章回,加标题,使近于短篇。盖中国古代之历史乃尚书,尚书为史官之国家大事记,非战史,非史诗,则小说不能直接由历史而出。中国古有颂神之舞踊,后有优伶,而唐宋以前未闻有剧本。故以纯文学言,中国最早出现者,乃为写自然与日常生活之抒情诗,如见于诗经与楚辞中者。尚书、左传之史,则中国散文之本也。由是而中国文学之两大柱石,为诗与散文。魏晋隋唐之短篇小说,皆含有诗意之美与散文之美者。宋元以后中国之戏曲,亦诗词之流也。 
  中国文学之重诗与散文,与西方文学之重戏剧与小说,其本身即表现中西文艺精神之不同。夫小说之叙述故事之发展,必须穷原竟委,戏剧表人之行为动作,必须原始要终。故小说与戏剧之内容,在本质上有一紧密钩连性,读者精神一提起,即如被驱迫,非至落局,难放下而休息。戏剧表现人之行为动作,亦即表现人之意志力、生命力。而最便表现人之意志力、生命力者,亦莫善于戏剧。西方小说、戏剧,其好者,亦恒在其谋篇布局之大开大合,使人之精神振幅,随之扩大,而生激荡。然中国散文一名之本意,即取其疏散豁朗,而非紧密钩连。诗主写景言情。二者皆不注重表现意志性之行为动作,因而皆不能以表现生命力见长,而重在表现理趣、情致、神韵等。诗文之好者,其价值正在使人必须随时停下,加以玩味吟咏,因而随处可使藏焉、修焉、息焉、游焉,而精神得一安顿归宿之所。则西方文学之重小说、戏剧,与中国文学之重诗与散文,正表现吾人前所谓中西艺术精神之不同者也。 

  分别而言,西方有极好之诗歌与散文,中国亦有极好之小说与戏剧。然吾人上文所言中西文学精神之差别,尚可自中国文学之文字、文法,及文体内容与风格诸方面论之。中国文字为单音,故一音一字一义,字合而成辞,辞又分为字。因其便于分合,故行文之际,易于增减诸字,以适合句之长短与音节。由是而中国之诗、词、曲、散文等皆特富音乐性,此上文已论。然复须知,由中国文字每一字每一音,皆可代表独立之意义或观念,故每一字每一音,皆可为吾人游心寄意之所。章太炎于齐物论释尝谓:“西人多音一字,故成念迟,华人一字一音,故成念速。”成念速,故念易寄于字,而凝注其中也。复次,由中国文字便于分合,以适合句之长短音节,文字对吾人之外在性与阻碍性,因以减少。人对文字亲切感,因以增加。又诗歌骈文等字数音韵,均有一定,即使吾人更须以一定之形式,纳诸内容。此形式为吾人依对称韵律等美之原理,而内在的定立者。吾人愈以内在地定立之形式,纳诸内容,亦即愈须对内容中之意境情绪等,表现一融铸之功夫,以凝固之于如是内在的定立之形式中。由是而在中国诗文中,以单个文字,分别向外指示意义之事又不甚重要;而互相凝摄渗透,以向内烘托出意义之事,则极为重要。夫然,中国文学中之重形式,对创作者言,即为收敛其情绪与想象,而使之趋于含蓄蕴藉者。而对欣赏者言,则为使读者之心必须凹进于文字之中,反复涵咏吟味而藏修息游其中,乃能心知其意者。中国词类之特多助词,如矣、也、焉、哉之类,皆所以助人之涵咏吟味。助词之字,殊无意义,纯为表语气。然如将中国之唐宋散文中之助词删去,即立见质实滞碍,而不可诵读。有此类字,则韵致跃然。故知此类之字,正如中国画中之虚白。画中虚白,乃画中灵气往来之所,此类表语气之字,则文中之虚白,心之停留涵咏处,即语文中之灵气往来处也。骈文诗歌中无此类词,因其本身音节,已有抑扬高下之美,又多对仗成文,一抑一扬,一高一下,即是一阴一阳,一休一实,已足资涵咏。成对偶之二句之义,又恒虚于此句者实于彼,虚于彼句者实于此,虚实交资,潜气内转,即诗与骈文之对偶之句之所以美也。 

  复次,中国之文法尚有数特色,为世所共认者。即中国词之品类不严。形容词、名词、动词常互用,而无语尾之变化。句子可无分明之主辞、动辞、宾辞三者,更多无主辞者。有主辞者亦无第一、二、三人称之别。动词亦不随人称而有语尾之变化。一代名词、名词,亦不必以居主辞或宾辞之位格而变化。此类特色,依吾人之解释,则将见其皆所以助成中国文学之特色,表现吾人上文所谓中国文艺之精神者。动词、形容词者,中国所谓虚字也,名词者,中国所谓实字也。西洋文法中,严分动词、形容词与名词。由动词、形容词变名词,恒须变语尾。则虚字是虚字,实字是实字,虚实分明,不相涵摄。而中国之字,如曾国藩谓:“虚字可实用,实字可虚用。”如“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上之“衣”、“食”是名词,下之“衣”、“食”是动词。是实字虚用也。“花落水流红”、“古之遗爱也”,“红”为形容词,“遗爱”为动词,今皆作名词用,是虚字实用也。中国之字,大皆可虚实两用而不须变语尾,至多略变其音而已。字可虚实两用,则实者虚,而虚者实。虚实相涵,名词、动词不须分明,则实物当下活起来,而动态本身亦当下即成审美之对象。故一句之中,可只有名词,如“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亦可只有形容词、名词,如“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春风又绿江南岸”。亦可只有形容词与动词,或纯动词,如“游绿飞红”、“饮恨含悲”。西方文法,一句无名词或动词,则意不完全;他动词恒须及于一宾词。故吾人了解一句之时,吾人之心,亦必须由主词惊动词至宾词,而成一外射历程。宾词动词皆所以形容主辞,则主辞所指之物,又被吾人投置于外。此在科学哲学之文章中,盖为必须,而在文学中则恒不自觉间,阻碍吾人达内外两忘、主客冥会之境,不如中国诗文句无严格主、动、宾之别者矣。故吾意中国文句之恒无主辞,有主辞者,亦无恒第一、二、三人称之别,名词不以位格不同而变语尾,其价值乃在于表示:文中所言之真理与美之境界,乃为能普遍于你我他之间者。“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乃普遍真理。欲显其为普遍真理,正不须说你我他中,谁学谁悦也。如“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不须谓唱曲者为他,闻曲者为我,见此诗者为你也。东坡词“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云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其美点正在几全无主辞,无人称之别,不知是谁无汗,谁携素手,谁见疏星,谁问谁答也。一、二、三人称之别,唯在相对谈话之中必须用之,故在记谈话之戏剧小说中可重视之,在一般文学艺术境界中,此分别可不必有。动词之随主辞而变化,及名词之随主宾之位格而变语尾,皆不必有。而去此诸分别,正所以助成物我主客对待之超越,而使吾人之精神,更得藏修息游于文艺境界中者矣。 

  (二)中国自然文学中所表现之自然观——生德、仙境化境——虚实一如、无我之实境——忘我忘神之解脱感 

  吾人以上所论中国文学精神,犹只是自外表论。以下吾人即将自中国文学之关于自然及人生二方面者之内容风格,与西方文学对照,而分别论其所表现之特殊精神。西方文学之涉及自然,而能代表西方文化最高精神者,吾人以为是带浪漫主义色彩之诗人,如华兹华斯、柯勒律治、雪莱、歌德、席勒之自然诗。大体而言,此类自然诗,除状自然之美外,皆重视自然中所启示之无限的宇宙生命或神之意旨,使人不胜向往企慕之情。然中国之自然文学,则所重视者,在观天地之化机、生德、生意。夫天地之化机、生德、生意,与宇宙生命或神之意旨,在哲学道体上,亦可谓之同一物。然言其为宇宙生命或神之意旨,则偏重其力量之伟大一面,言其为天地之生机、生德、生意,则舒徐而富情味,此吾人前所已论。宇宙生命与神之意旨,洋洋乎如在人之上,而不能真如在人之左右、如在人之下,故虽可引生向往企慕之情,使人求透过自然之形色,以与之接触,而不能使人当下与之相遇而精神有所安顿,放下一切于自然之前。盖西洋近代浪漫主义之自然诗之精神,远源于其宗教精神。中国自然诗之精神,远源于道家、儒家之精神。老子乐至德之世,鸡犬之声相闻。庄子言“山林欤,息壤欤,使我欣欣然而乐欤”、“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不见其崖,已往而不知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返,君自此远矣”,此正是后世诗人返于自然之先声。刘彦和文心雕龙谓:“老庄告退而山水方滋”,后代诗人亦无不悦老庄,皆可证中国自然文学之源于道家者。至于其源于儒家者,则在儒家之素以洋洋乎发育万物,四时行百物生,为天地之心。“观天地生物气象”,自昔儒者已然。中国最早以自然诗名之陶渊明,即兼宗儒、道二家者。其诗中最普通者,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此忘言之真意,非特庄子“吾丧我”之真意,亦中庸“鸢飞鱼跃”之真意也。又如“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鸟托于树,树绕吾庐,而吾居庐中,草木之长,鸟之欣,吾之爱,相孚而同情,此即宇宙生意,流通而环抱之象,即儒者之襟怀。后代自然诗人之精神,大皆非儒即道。儒家、道家之“道”与“天”,皆在上,亦在下。庄子以道在蝼蚁、在稊稗、在屎溺。老子以水喻道,水善下而流遍于万物。儒家之鸢飞鱼跃,亦上下俱察之意。儒者观“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天不爱道,地不爱宝”“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地生生之德,正在天地之间。二家皆主神运无方,帝无常处,则上帝即下帝,妙万物之生者,即神也。“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常与水相连”,此“对”与“交”之所在、“无隔”与“连”之所在,即天心所在也。故以中国人观西洋自然诗人之透过自然之形色,以通宇宙生命与神之意旨,皆“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者;而中国之自然诗人,则真“归来笑捻梅花嗅”,而知“春在枝头已十分”,当下于自然之形色,即见宇宙生机之洋溢,生意之流行者也。故庐中之人可与草木之长,鸟之欣,相孚而同情,生意相流通而相怀抱也。渊明诗“悠然见南山”一语,后人有讨论及何不用望南山者。望之不同于见者,因望是得于有意,而见乃得之无心。见则当下精神得一安顿,而放下一切于自然,望则有所企慕向往,不能相看两不厌。由此观之,则西方自然诗人欲于自然中接触宇宙生命,与神之意旨者,皆望自然而非见自然者耶。 

  吾人谓中国文学之精神,不求透过自然之形色,以接触宇宙生命或神之意旨,非谓中国自然文学中,无宗教情调,然此宗教情调,另是一种。中国自然文学之精神,以宇宙之生机、生意,即流行洋溢于目之所遇、耳之所闻,则自然之形色之后,可更无物之本体与神。于是当其透过自然之形色而超越之时,所得之境界,遂为一忘我、忘物,亦忘神之解脱境。此解脱亦为宗教的。唯此解脱境,乃得之于自然,故不如佛家之归于证四大皆空;乃仍返而游心于自然,此之谓仙境。黑格尔论艺术精神,必过渡至宗教精神,其言深有理趣。故西方自然文学之赞美自然,恒引人进而赞美上帝。然在中国之自然文学,则其高者,恒与游仙之文学合流。吾尝思西方有上帝、有天使;印度有梵天、有佛、有菩萨;皆不尊仙。上帝天使皆有使命、有任务。印度梵天,不必如西方上帝之责任感之强,印度神话中有谓彼乃以游戏而造世界者,然梵天本身仍常住而不动。佛、菩萨悲天悯人,精进无少懈。中国之神,亦有任务、有责任。仙则无任务、无责任。在道德境界中,仙不如上帝、天使、佛、菩萨,与神。而在艺术境界及宗教境界中,则中国人之尊仙,亦表示一特殊之精神。中国人以仙之地位高于神。封神传以仙死而后成神,其尊仙可谓至矣。中国之仙无所事事,亦可谓之大解脱。其唯乘云气、骑日月、遨于四海为事,乃游心万化之艺术精神之极致。仙亦不似上帝、梵天之为纯精神之存在,彼有身而其身在虚无缥缈之间。上帝创造天地万物,全知、全能、全善、全在,而不以万物为侣,仙则可为人为侣,故仙非只表现高卓性。上帝无身不与万物为侣,亦可谓能伟大不能平凡,而有所不全。仙则能平凡矣。西方言上帝全知全能全善,而不能言其全美。希腊神话中之神能恋爱能喜怒哀乐,乃最人情化,而形状亦甚美者。希腊有美神,其神话多极美丽凄艳,然奥林普斯山之神,情多嫉妒,常相斗争,故其神境不如中国诗人之仙境,有空灵自在之美。仙之游心万化,则可得自然之全美。中国之山水田园之诗文,与游仙诗文合流,而有仙意或仙人之化境,即中国文学艺术精神,与中国宗教精神之相通也。 

  吾所谓有仙意有化境之中国自然诗,即表虚实一如之理趣之自然诗。此实中国自然诗之所独造。吾昨问精研西方文学之任东伯先生,中国诗中何种诗为西方之所无。彼举例,谓如王维之“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但去不复问,白云无尽时”,此后二句即西方文学之所无。此二句之妙,人皆知其在使人悠然意远。悠然意远,即融实入虚,成虚实一如之化境。中国自然诗具虚实相涵之化境者,多不可胜数。如人所诵读之唐诗三百首中五言绝句之第一首,即为王维之“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七言诗之第一首非自然诗,第二首为“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此二诗,前者有空灵之致,后者有幽远之至,皆由其远离质实,而有仙意或化境。严羽沧浪诗话所谓诗中兴趣,“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花,透剔玲珑,不可凑泊。”王渔洋渔洋诗话所谓之神韵,皆指诗文中之若虚若实,使人无以为怀处,而具仙意化境者也。今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拈出境界二字,论中国诗词,谓中国诗词中之境界,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而无我之境为最高,有我之境,西方人所谓移情于物者也。夫移情于物,非能自情解脱者也。自情解脱而后有无我之境。无我之境中,只有境界之如是如是,情之牵累尽去,乃达空灵之致。薛道衡诗有“空梁落燕泥”,王胄诗有“庭草无人随意绿”之句,隋炀帝欲盗其诗,而设罪杀之。何以因欲盗一二句诗而杀人,吾初不可解,继乃知此二句诗,真皆表达忘我而无我之最高境界,隋炀帝欲盗之而杀其人,固证明其我执未破,而亦证明有我者之最大欲望,亦唯是达无我之境也。西方宗教精神之所以欲人提起、超越其精神,以归命于神,其本意亦所以冥合于神而达无我之境。然神为大我,小我去而执大我,我执仍未必去。而真同一于神者,正可忘神忘我而大解脱,惟有当下之如是如是之一空灵境界。则“空梁落燕泥”、“庭草无人随意绿”之诗句,皆人之解脱之精神之所流露。中国凡表无我之境界之诗文,盖皆可作如是观。忆吾少时,读唐诗曾特注意中国诗句之用“无”、“空”、“自”、“不知”、“何处”、“谁家”等字处,且特感趣味,尝集之成册。如“芳树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叶落满空山,何处寻行迹”、“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等是。后习西洋美学,以为“无”、“自”诸字,皆所以表示间隔化、孤立绝缘化之作用,使人能直接观照而有移情作用。如朱光潜先生文艺心理学,似亦偏重以此二观念讲中国诗文之境界,今乃知其不能尽。盖观照移情,皆实不免似无我而实有我,皆域于狭义之艺术精神以为言。中国艺术文学中此类之境界,皆涵摄宗教性之解脱精神。大解脱而忘我忘神,境界直接呈现,心与天游,亦无心无物。东坡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爪指,鸿飞那复计东西”。鸿飞冥冥,则所接之物,至实而亦至虚。观照静而非动,移情则动而非静,未能达动静一如之妙,亦不能表虚实一如之妙。无字以遮为表,自字以表为遮,何处、谁家,皆所以表有处而无定处,有家而无定家。中国诗文中此类之字之多,亦所以表现中国艺术文学之此精神。西文中之“虚无”即Nothing、Void。英文此二字,空虚而无实。“自”即Only、Itself,西文此二字,又质实而不虚。西文Where、Who、What、How,皆要求或暗示一答案,或表惊奇赞美之意,不如中国诗中之何处、阿谁之字,则可有答可无答,而不答即答,无惊奇赞美之意,而只有亲切相依,飘逸若仙之解脱感也。西方人言宗教上之解脱精神,必由接触上帝而得。而实则人于一切当下一念,真有所超拔,皆可有一解脱感。东坡词有“夜饮东坡醉复醒,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忆二十年余前先父曾为我讲此词后二句,依依如在目前。敲门不应而听江声,即当下一念之解脱感。知此解脱感之无往而不在,可以论中国自然文学之真精神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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