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西游记》中的“名实论”思维体系
京城一支笔 2007-11-6 17:47:55 楼主
    百回本《西游记》是读者最多、影响面最广的我国古代四大名著之一。自问世以来,《西游记》中的主题、作者等谜团,就一直引发历代文人墨客不懈探求,但终因人人只为“紫金钵盂”之“人事”,不肯将“紫金钵盂”交给“神仙”,故不可能尽知其中暗传的“密谛”。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曾批评一些“三教之徒”,对《西游记》“皆得随宜附会”,指出:“然作者号儒生,此书则实出于游戏,亦非语道”,也无“微言大义”。胡适在《西游记考证》中则称:“全书以诙谐滑稽为宗旨”,“是一部有人的意味的神话”,“《西游记》至多不过是一部很有趣味的滑稽小说,神话小说,并没有什么微妙的意思,他至多不过有点爱骂人的玩世主义”。二位大师的高论后来赞同者甚少,但由于二位大师威高言重,后来的探讨者们又缺乏更有说服力论据和论证,故至今《中国文学史》、《辞海》等均以浪漫主义的神话或“神魔小说”给《西游记》盖棺定论了。虽然后来有一些学者提出了合理的观点,但因权威们的定论,这些合理的观点反而被视为“牵强附会”的“街谈巷议”之类。胡适曾提到《西游记》“是有人的意味”、“有一点爱骂人”和“玩世不恭”,几乎就要走入百回本《西游记》中八十一难所形成的“众妙之门”,但毕竟是擦门而过,《西游记》还是“弼马瘟”而不是“笔骂文”,不能“入流”。如果深入研究一下《西游记》中有何“人的意味”,如何“骂人”,如何“玩世”,用《西游记》中已提到的“婴儿之本论”和明代思想家李贽的“童心说”来解读“弼马瘟”,就会发现《西游记》这篇“笔骂文”原来就是用笔来探讨“人的意味”,来“玩世”,来“骂人”的文章。既然是文章,就应该“入流”,而不应再给后人留下种种遗憾。
 
      自古三教为儒道佛,九流为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小说家则被列为九流之外,《西游记》的作者们因此而戏称《西游记》是“未入流”的文章。《西游记》中有意写了个“弼马温”,那么怎样将其理解为“笔骂文”,怎样将其视为能“入流”的文章,这篇文章又是入的何“流”呢?要解读此谜,只要仔细分析一下《西游记》的章回结构中“人的意味”是什么。“意味”在中国古代称“意象”,也就是精神现象,“人的意味”就是人生百态中所反映出来的精神现象,“人”就是这个精神现象的“主体”,用这个“主体”去分析百回本《西游记》的篇章结构,就可以解得其中的奥秘,发现《西游记》是以“人的意味”为主体的完整、系统的思维体系。
 
      首先分析第一回至第七回,作者从“心性修持大道生”的一场大闹天宫写到“五行山下定心猿”,就是写“自性迷”的众生之“心”。《西游记》中的天宫是什么?就是众生想入非非的象形的精神世界。“心性”又是什么?就是众生的精神本体,众生的一切行为莫不由此而动,俗称心动才有行动。因此,心性又是相对于众生之肉身的内在之物,《西游记》中有诗曰:“内观不识因无相(第一回)”,即指众生没有外观形象与之对应的内心世界或精神现象所在,书中巧妙地“借”用一只神猴的行为来生动形象地描述这种没有外观形象与之对应的内心世界或精神现象,《西游记》中还有诗曰:“借卵化猴完大道(第一回)”。一场大闹天宫写了七个章回,正象《庄子·内篇》那样,形成了一个以人的内心世界或精神现象为主体的《西游记》“内篇”,这是一个很完整的有“人的意味”的思维体系。第一回写了个山名叫“花果山”,这座山名中的“花”字,其实就是暗指“名”,《老子·第一章》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其中的“名”,就是指人的内心世界或精神领域的产物。因为“名”是不断发展变化的,故中国古代思想家一直将“可名”又“非常名”的“名”,作为中国哲学的一个最基本的命题。
 
      其次分析第八回至第十四回,作者从“观音奉旨上长安”寻找取经人唐僧写到“心猿归正,六贼无踪”,就是写“自性迷”的众生之“身”。《西游记》中的唐僧是什么?就是用“借”的手法来写“性本善”,但却是“自性迷”的众生之“身”。六贼是什么?就是“借”指众生的“六欲(眼耳鼻舌身意)”,众生的一切行为莫不因“六欲”所致。故唐僧是“借”指相对于众生的心性的外在之物,《西游记》中有诗曰:“外合明知作有形(第一回)”,即众生的“肉身”所在。观音寻找取经人又是写了七个章回,也正是象《庄子·外篇》那样,写成了一个以“性本善”却“自性迷”的唐僧为“人”这个“主体”的《西游记》“外篇”。在第九回(有的版本为“附录”)虚拟出唐僧的父亲名叫“陈萼”的故事,这与实际事实显然是不相符的,但这个人名中出现的“萼”字,则是暗指中国古代的哲学概念“实”,即相对于人的内心世界以外的实物形态的“肉身”。这个“肉身”不是指有真名实姓的具体人,而是“假他名姓配丹成(第一回)”的众生的躯体。其中的“萼”与前七回中的山名中的“花”相对应,正是“花与萼”,即“名与实”,这是中国古代思想家讨论哲学问题时经常用到的也是一个最基本的哲学范畴。
 
      第三分析第十五至第九十八回,作者用了十二组基本上是以“七”为结构的寓言故事来描述神魔争斗,神好乎?魔坏乎?莫可言赏罚也。这正如《庄子》之风格,“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傥,不以畸见之也”。用神魔故事之幻笔和戏笔,描述神魔变幻恍惚之事,“亦每杂解颐之言”(鲁迅),借此以娱乐、消遣为形式,实则在“游戏中暗传密谛”(李贽)。故此,《西游记》也如同《庄子》,能达到“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能够“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万物,不遣是非,以与世俗处”的社会效应。因此,推论这十二组寓言,正是仿《庄子·杂篇》。在第十五回中又写了一个地名“里社祠”,并解释为“里者,乃一乡里地;社者,乃一社土神”。这里暗指在某个地方积聚着一些“土神”,这些“土神”很可能是指一群“未入流”的读书人,这些读书人在这里结社聚集干什么呢?当然是讨论他们感兴趣的问题。至此,有了“名”,有了“实”,又有了讨论问题的“社”,实际上已将《西游记》中要讲的“名实论”完完整整地推论出来了。“名实论”正是中国古代思想家对哲学最基本范畴的命题。
 
      至此可以断言:《西游记》是用神魔故事为表达形式,借用古代老庄学派的思维模式,形成一个完整、系统的思维体系,其真实内容是,通过这个完整、系统的思维体系来讨论“名与实”的辩证关系问题,并对中国古代三教九流思想进行批判地继承,以达到让后人在欣赏神魔故事的“游戏”中,不断“悉发菩提心(第一百回)”的目的,而绝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小说,更不是宣扬什么三教九流。因此,《西游记》这个“弼马温”应该解读成“笔骂文”,应该入老庄学派之流,应该属思想理论文章。
 
      这里需要加以说明的是:老子、孔子、庄子、孟子等都只是古代的思想家,他们的思想既是“花”,又是“萼”,而人们的态度应是更多地汲取他们的系统思维方法,而不应该将他们的思想定格为什么三教九流,并拜为教主。将他们拜为教主,只是无知的后人创作的恶作剧。《西游记》作者在神魔故事中,用调侃的手法一再阐明了这个观点。搞清楚了这些问题,就不应该再花时间和精力在《西游记》中去考证那些中国古代思想家们已经反复考证过的什么“夫子伦理”、“金丹大道”、“佛老禅性”了,而应该在“花与萼”、“名与实”中去探讨真正的“有人的意味”的中国的主体性哲学问题。这个中国的“有人的意味”的“主体性”哲学问题,在我国哲学界自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的讨论热至当今仍然找不着方向,当然也无人问津了。其实,我们的祖先在《西游记》中早已讨论过中国的“有人的意味”的“主体性”哲学问题了,只是我国当代的哲学大师们太看重手中的“紫金钵盂”,太信奉孔老夫子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不愿看《西游记》这种“语怪力乱神”的闲杂之书罢了。
   
        百回本《西游记》问世近五百年了,一代一代读书人读这本书,一代一代读书人研究这本书,有多少人真正读懂和研究透了这本书呢?几乎没有!因为,人们所能看到的对《西游记》的定论是:一部伟大的浪漫主义的长篇小说。自从20世纪初有鲁迅、胡适这两位文坛权威(但不是哲学权威)对《西游记》作了些浅薄的研究和点评,就草率地下了个至今仍有争议的“神魔小说”(鲁迅),“神话小说”(胡适)的结论后,“小说”这个定论就像压了孙悟空五百年的“五行山”,后续的各路权威们的呵护就好象看护贴在五行山上的“压帖儿”的“土地、揭谛”一样,叫孙悟空近五百年不能动弹。难道真的会像《西游记》的作者们所预言的:五百年后才会有“唐僧(寻求解脱“自性迷”的众生)”揭掉“压帖儿”,放出“心猿(‘心愿’的谐音)”孙悟空,“悉发”出“菩提心”来吗?放出孙悟空并非易事,必须认真苦读中国历代的传世典籍,而且必须由文史哲三学(家)合力,将中国人从古到今的思维体系有机地连接起来,才能跳出纯文学的樊篱,真正搞清楚《西游记》这部“笔骂文”究竟在骂什么?这些“骂”声对今人的思想又有什么鞭策意义。
 
      在《西游记》中,重言最多,也是读者看得最多的故事就是:唐僧总是到了要被妖怪吃掉的时候,才会喊“悟空救我”。我们都会唱的国歌中也有句“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这种精神现象为什么会如此相似?难道这就是“中国精神”,这就是中国人最根本的精神。今天的中国人,坐上飞机就能体验《西游记》中所描述的“朝游北海暮苍梧”的神仙般的日子,神仙们的“千里眼”、“顺风耳”在我们常用的电视、电脑、电话、手机面前也相形见绌,中国的物质文明已经极大地丰富了。但是,由于中国的哲学家们还没有找到中国“有人的意味”的“主体性”哲学体系,所以精神文明远没跟上,还存在许多不尽人意之处,有些人身康心衰、思维紊乱、道德败坏、诚信灭失,有的地方假冒伪劣、坑蒙拐骗、黄赌毒泛滥,更有甚者,求“紫蟒(功名)”,拜“孔方(利禄)”,心态“浮躁”、“冷漠”。《西游记》中连“猴”都懂得“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论语·为政》)的基本道德准则,况乎“人”呢?没有“取经人”共同的诚信,唐僧取不回真经;没有中国人共同的诚信,终有一天会“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西游记》第一回有一首醒世诗:“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天侯。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取勾?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从中,不难看出其题旨所在以及《西游记》中的“名实论”思维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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