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是部奇书,清代乾隆年间张书绅在《新说西游记总批》中将其概括为五奇,即所写环境“皆奇地”,人物“皆奇人”,故事“皆奇事”,时空“皆奇想”,再者便是书中的“诗词歌赋,学贯天人,文绝地记,左右回环,前伏后应,真奇文也”。张氏从行文角度指出了《西游记》文章的奇妙,也包含了语言的奇特。其语言之奇,在于《西游记》以大量的佛理道旨入书,使之语言充满佛道之气,在整个古代小说中独具特色。不过,《西游记》虽有大量的佛道之语,并不见枯燥玄奥,反而有一种诙谐幽默的语言风格。其原因,何满子《古典小说十讲》以为:《西游记》“故意用正儿八经的口吻胡诌佛教和道藏的玄理,故意张冠李戴地混淆佛道两教的宗旨和修道的门径,在一本正经的场合插入开玩笑的市语乡谈,雅言中插入俗谚,科浑中忽掉书袋。”意即《西游记》在大量的佛道之语中,常常插入许多广泛流行于世俗社会的俗语谚言,形成了《西游记》语言生动幽默,活泼趣味,流畅滑稽,明快诙谐的喜剧风格,充满生活气息,富有时代特点,显示出浓郁的世俗化风气。

 

      兹以人民文学出版社整理的世德堂本《西游记》为据而检索,《西游记》中的俗语、俚语、浑语、古语、歇后语,以及谚言、谣言、常言、名言、格言等,约近三百条。这些俗语谚言,或出于世俗社会,或源于古人名言,或见于小说戏曲,历经世代流传,千锤百炼,众口成俗,遂成流行语,广泛流传于明代社会各个阶层,尤其流传于明代世俗社会。如“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信直中直,需防仁不仁”,“人有善愿,天必从之”云云,即见于盛传明代社会的《昔时贤文》,而《昔时贤文》即是民间俗语谚言,以及历代名言格言的汇集。又如“人而无信,不知其可”,“道不同,不相为谋”,“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君子不念旧恶”云云,即源于《论语》,或者是对《论语》原句的改造提炼。其他源于诸子百家、史传哲学、古代诗词中的俗语谚言,也常出现在《西游记》中。如“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得胜猫儿欢似虎”,“福无双降,祸不单行”云云,则见于《西游记》之前的《水浒传》,也见于其他小说戏曲。还有许多俗语谚言,明显从佛道演变而来。如“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休言不报应,神鬼有安排”,“远来的和尚好看经”,“因过道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云云,则是佛理道旨的世俗化。还有一点值得关注,即许多俗语谚言仅仅见于,或者最早见于《西游记》,如“古人云:愁海龙王没宝哩!”“古人云: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常言道:依着官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常言道:货有高低三等价,客无远近一般看”,“俗语云:说金子幌眼,说银子煞白,说铜钱腥气”,“俗语云:吃了饭儿不挺尸,肚里没板脂哩”云云。此类古语常言俗语在《西游记》中约百余条,比重较大,并有明显的明代社会时代特点,它应当是发生和流行于明代社会的俗语谚言,或者是吴承恩对明代社会流行语的发掘提炼改造,它是吴承恩对中国古代小说语言不断创新发展的新贡献。《西游记》中的俗语谚言,无论起源于何时,出于何处,它们盛传于明代社会是可以肯定的。吴承恩受其影响,将其吸收到《西游记》中,极大地丰富了中国古代小说的语言宝库。

 

      《西游记》中近三百条俗语谚言,分别出于不同人物之口。出于孙悟空之口最多,约近百条,依次为猪八戒、唐僧等。其俗语谚言设置有一明显特点,即因人设语,语如其人,不同人物口中的俗语谚言,往往显示了人物的性格身份和精神面貌。孙悟空是《西游记》中头号主人公,无论是大闹天宫还是西天扫妖,他虽然屡遭挫折,总是百折不挠,毫不畏惧,最终在各路神佛协助之下,战胜妖魔,排除万险,保护唐僧顺利到达西天。所以孙悟空口中的俗语谚言,始终洋溢着大无畏的英雄主义气概。《西游记》三回叙龙宫借宝,东海龙王对孙悟空这一不速之客,不恭不敬,故意推托龙宫无宝。孙悟空笑道:“古人云:愁海龙王没宝哩!”得到了金箍棒,孙悟空又向东王强索披挂,并说:“一客不犯二主”,“走三家不如坐一家”,“赊三不敌见二”,如不给的话,他就要在龙宫里比试比试金箍棒。一连四句俗语谚言,把孙悟空藐视龙王,又有些刁钻难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充分表现了出来。五回叙孙悟空从天宫偷回仙酒,在水帘洞与七十二洞妖王共饮,天兵天将围了花果山,孙悟空公然不理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又说:“莫采他:诗酒且图今日乐,功名休问几时成。”孙悟空打败天兵天将回到水帘洞,见七十二洞妖王皆被捉去,仍然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古人云: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毫不在乎地继续与群猴共饮。几句俗语谚言,表现了孙悟空处险不惊,安如泰山的气度。尤其是七回大闹天宫,玉帝请来如来佛,孙悟空竟在如来佛面前,要求玉帝把天宫让给自己而狂妄大叫:“因在凡间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瑶天。灵霄宝殿非他久,历代人王有分传。”又云:“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将天宫让与我,便罢了。若还不让,定要搅攘,永不清平。”在这之前,孙悟空败于二郎神而被押入八卦炉,虽受挫折,仍然雄心不减,又提出夺取政权的人生追求,丝毫不减英雄豪气和乐观精神。其他如二十一回孙悟空嘲笑黄风大王黄毛貂鼠:“儿啊,常言道:留情不举手,举手不留情。”三十一回宝象国公主担心孙悟空像个“筋多骨少的瘦鬼”,岂能战胜黄袍怪。孙悟空说:“你原来没眼色认不得人。俗语云:尿泡虽大无斤两,秤砣虽小压千金。”五十三回孙悟空在解阳山如意真君面前说:“常言道:君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悟空,岂有假托之理?”六十二回孙悟空对祭赛国王说:“陛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爱丰姿者,如何捉得妖也!”六十七回在七绝山捉妖,众人嫌孙悟空像个痨病鬼,孙悟空笑道:“相法云:形容古怪,石中有美玉之藏。你若以言貌取人,干净差了。我虽丑便丑,却倒有些手段。”又说:“我小自小,结实。都是:吃了磨刀水的,秀气内在。”并拒绝众人的谢礼说:“俗语云:说金子幌眼,说银子煞白,说铜钱腥气。我乃积德的和尚,决不要钱。”七十二回孙悟空见盘丝洞众女妖在水中洗浴说道:“我若打他啊,只消把这棍子往池中一搅,就叫做:滚烫泼老鼠,一窝儿都是死。”有意思的事,孙悟空还受封建道德影响,竟说:“常言道:男不和女斗。”遂暂时放过盘丝洞中女妖。孙悟空是个铲除一切邪恶的英雄,吴承恩在其身上寄托了无限的理想主义,故其口中的俗语谚言,多豪言壮语,充满英雄豪气,符合他百折不挠,不畏险阻,不战胜妖魔誓不罢休的性格特点和人生追求。

 

      猪八戒口中的俗语谚言,也同样按其性格而设。《西游记》八回叙观音菩萨劝猪八戒皈依佛教时说:“古人云:若要有前程,莫做没前程。你既上界违法,今又不改凶心,伤生造孽,却不是二罪俱罚?”猪八戒却说:“前程!前程!若依你,教我磕风!常言道:依着官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去也!去也!还不如捉个行人,肥腻腻的吃他家娘,管什么二罪三罪!千罪万罪!”“依着官法打架,依着佛法饿杀。”猪八戒口中这句俗语,与孙悟空的“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之语,虽说都是“常言”,其实是吴承恩对社会人生的思考与总结,表现他对封建皇权和礼法,以及佛教道旨的不满与蔑视,这是《西游记》最有思想意义的所谓“常言”,概括了封建时代有志之士对传统道德观念的大胆挑战。四十九回在通天河陈家庄斋饭,人称猪八戒是:“磨砖砌的喉咙,着实又光又溜。”猪八戒则说:“常言道:斋僧不饱,不如活埋。”九十四回在天竺国,沙僧笑猪八戒吃完饭就睡觉,猪八戒反驳道:“你那里知?俗语云:吃了饭儿不挺尸,肚里没板脂哩。”二十三回在西贺牛洲,观音菩萨变美女试探唐僧等人,孙悟空、沙僧捉弄猪八戒,要他留下做女婿。猪八戒假意推托而言:“说便也是这等说,却只是我:脱俗又还俗,停妻再娶妻。”又说:“大家都有此心,独拿老猪出丑。常言道:和尚是色中恶鬼。那个不要如此!”六十九回猪八戒嘲笑朱紫国王不顾体统:“为老婆就不要江山。”猪八戒的性格是贪食贪色,故其口中的俗语谚言,多带有食色之意,以至于为了食色,不顾前程,不顾罪罚,无论说什么话,都句句不离食色。五十九回猪八戒嘲笑青毛狮怪是:“糟鼻子不吃酒,枉担虚名。”五十回猪八戒见西梁国女王,“看到好处,忍不住口嘴流涎,心头撞鹿,一时间骨软筋麻,好便是:雪狮子向火,不觉的都化去也。”猪八戒要求西梁国太师说话算数,莫忘请他吃酒时说:“太师,切莫要:口里摆菜碟儿。”五十五回唐僧被琵琶洞女妖摄去,孙悟空说师傅不会乱性,猪八戒则说:“你好痴哑。常言道:干鱼可好与猫儿作枕头。”猪八戒一路重任是牵马,有时照顾挑行李,故对道路很关心,对一路重负也有亲身体会。四十三回孙悟空要猪八戒把师傅背过黑水河,猪八戒赶忙说:“背凡人重若泰山。”五十七回唐僧被假猴王打昏,猪八戒、沙僧斋饭归来救醒师傅,问清了原委。沙僧要到花果山讨要行李,猪八戒担心沙僧一去不返,说道:“但你去,讨得讨不得,次早回来,不要弄做:尖担挑柴两头脱。”六十一回猪八戒对刚从碧波潭底出来的孙悟空说:“这正是俗语说:大海翻了豆腐船,汤里来水里去。”八十回过黑松林,唐僧要猪八戒背化为美女的女妖,猪八戒满腹牢骚地说:“远道没轻担。叫我驮人,有甚造化!”猪八戒口中的俗语谚言,多含食色路担诸意,句句体现其性格,也符合其在取经队伍中的地位和身份。明代是程朱理学猖炽的时代,又是反理学之左派王学社会新思潮兴起的时代。左派王学大肆张扬人之情欲的天然合理性,并以此为武器,反对理学扼杀人性。笔者曾有拙文《西游记是部情理小说》,以为《西游记》是部体现明代社会新思潮的巨著,在猪八戒的身上,“更多地表现着明代社会好色好货思想的沉淀。猪八戒是作者以情反理的斗战武器,是《西游记》弘扬人欲的一首凯歌。”《西游记》把猪八戒作为凡夫俗子进行塑造的,故其俗语谚言,多农民气,市侩气,毫无神僧的气味,还像在高老庄做女婿一般,脱不尽身上的世俗之气,而且有时表现的非常庸俗。

 

      唐僧是个佛教徒,取经队伍的师父,所以其口中的俗语谚语,佛教气十足,而且总是带着教训徒弟的口吻。《西游记》八十回叙唐僧来到黑松林,遇无底洞老鼠精化为落难女子。孙悟空识破其真相,阻止猪八戒相救。唐僧则一再念道:“活人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并教训孙悟空:“徒弟呀!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又以师傅自居而说:“古人云:马行千里,无人不能自往。”唐僧口中的俗语谚言,基本不出佛教经义,同时又多儒家道德。六十四在黑风山禅院,唐僧教训孙悟空不该与人斗富时说:“你不曾理会得。古人有云: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二十七回三打白骨精,唐僧指责孙悟空大开杀戒而道:“猴头,还甚说话?出家人行善,如春园之春,不见其长,日有所增;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四十七回在通天河陈家庄上,他又骂孙悟空不讲礼仪:“这泼物,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诲,日日叮咛。古人云: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后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其他如“仁义值千金”,“人将礼乐为先”,“国正天心顺”,“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云云,都是教训人的口吻,满口佛教经义和儒家道德,表现了其人其性,符合其身份,也透露其教养。唐僧在寺院中长大,又是一代高僧,非常熟悉佛教经义,有较高文化修养,故其俗语谚言便典雅一些,非常哲理化。同时一代高僧,一路喋喋不休地用儒家道德教训自己的弟子,这反映了明代社会儒道释三教合一的文化现象,以及由于明代理学盛行,传统道德得到了强化,无孔不入地影响着人们的思想言行。吴承恩为唐僧设置俗语谚言,很自然地受其影响,把唐僧写成一个明代的唐僧,而不像个唐代的唐僧,其口中的俗语谚言,更多地体现明代社会的时代风气。

 

      《西游记》通过不同人物口中的俗语谚言,反映了明代社会特有的时代风气,同时涉及社会人生诸多方面,诸如儒家道德、佛理道旨、人情世故、修行养生、警世劝人等等,无所不包,内容十分广泛。这些俗语谚言,很多都带有世俗化的特点。如“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正担好挑,偏担儿难挨”,“鱼水盆里捻苍蝇”,“起头容易结梢难”云云,非常通俗,又很形象,还概括出一系列社会哲理,能够给人以有益的启示。《西游记》三十二回叙平顶山故事。孙悟空闻知妖魔强大,知道自己“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好手不敌双拳,双拳难敌四手”,又忧虑猪八戒不肯出力,唐僧偏袒护短,便扬言畏惧妖魔,要离开取经队伍。唐僧拉住孙悟空不放,孙悟空乘机而言:“我没个不尽心的,但只恐魔多力弱,形势孤单:纵然是块铁,下炉能打得几根钉”,形象说明“强中只有强中手”,一个人再神通广大,力量终究有限,只有团结一致,“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须教父子兵”,“功到自然成”,才可以战胜强敌。明代是个非常理性化的社会,封建政治高度成熟;它又是个充满不平的社会,促使人民不断反思,故流行的俗语谚言,多带有社会哲理意义,使《西游记》中的俗语谚言,表现出显著的时代特色。

 

    又如“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做骂名”,“上邦皇帝,为父为君;下邦皇帝,为臣为子”,“形容古怪,石中有美玉之藏”,“训教不严师之惰,学问不成子之罪”云云,它宣扬的是儒家道德。《西游记》七十二回叙唐僧在盘丝岭要亲自去化斋,孙悟空说:“语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岂有为弟子者高坐,教师父化斋之理?”猪八戒也说:“常言道:三人出外,小的儿苦。你况是个父辈,我等俱是弟子。古人云:有事弟子服其劳。等我老猪去!”这里的几句俗语、常言、古人云,皆体现着封建道德中师道尊严的等级观念。《西游记》写的是佛教故事,却无处不见儒家道德,又颇多道家思想,进一步反映明代社会儒道释三教合一的文化现象,透露了明代佛(道)教的世俗化,表现出外佛(道)内儒的时代特点。
 
      又如“人生却莫把心欺,神鬼昭彰放过谁”,“道高龙虎伏,德高神鬼钦”,“好人头上祥云照顾,恶人头上黑气冲天”,“远来的和尚好看经”云云,谈的是佛理道旨,充满因果报应和劝人为善的思想。应当注意的是,《西游记》虽宣扬佛法无边,对佛道却是极其不恭,诸如孙悟空诅咒观音菩萨“一世无夫”,嘲笑如来佛是妖精的外甥,又让孙悟空大闹天宫,要求玉帝搬出天宫,还让猪八戒在车迟国把道教三清神像推入“五谷轮回之所”等等。所以,《西游记》中有关佛道的俗语谚言,多带嘲讽意味。如“和尚是色中饿鬼”,“东来的和尚,一伙强盗”,“和尚拖木头,做出了寺”云云。《西游记》三十六回叙唐僧在宝林寺借宿,受到僧官冷遇,满脸垂泪道:“可怜!可怜!这才是:人离乡贱!”“噫!可怜啊!不知是:那世里触伤天地,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唐僧对僧官“人将礼乐为先”,僧官却指责唐僧油嘴滑舌,并说:“古人云: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对佛道的讽刺可谓淋漓尽致了。

 

      又如“脱俗又还俗,停妻再娶事”,“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人情大似圣旨”,“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邻”,“专把别人棺材抬在自家家里哭”,“养子不用阿金溺银,只是见景生情便好”云云。此类俗语谚言在《西游记》中最多,约百余条,多谈社会人生的人情世故,而且多指世俗社会,组成了一幅幅明代社会的世俗风情画。《西游记》七十六回叙孙悟空钻进狮驼国妖魔的肚子,猪八戒吓得仓皇而逃,并向唐僧报了凶信。孙悟空降妖归来,沙僧指责猪八戒:“你是个棺材座子,专一害人。”对猪八戒的概括非常形象准确,概括了猪八戒常常陷害孙悟空的性格,也概括了古今社会猪八戒式的世俗恶习。
   
      又如“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有缘洗尽犹疑病,绝念无思心自宁”,“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云云,是为修行养生之言。此类俗语谚言,不乏消极观念,但主流是希望世人颐养性情,劝人上进,多有积极社会意义。《西游记》二十五回叙孙悟空与猪八戒、沙僧偷食五庄观人生果,不能忍受道童的辱骂,恨得“钢牙咬响,火眼睁圆,把条金箍棒攥了又攥,忍了又忍”,索性把五庄观人参果树推倒在地,惹下大祸。吴承恩在这里安排几句俗语谚言曰:“处世须存心上刃,修身切记寸边而”,“刚强更有刚强辈,究竟终成空与非。”孙悟空毫无忍性,又时时逞强,殊不知“强中更有强中手”,“温柔天下去得,刚强寸步难移”,使孙悟空几番逃不脱道元大仙的道法,最终不得不请来观音菩萨医活人生果树,方才:“不打不成相识,两家合了一家”,真是小不忍误了大谋。

 

      又如“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当家才知柴米价,养子方晓父母恩”,“千里行善,善犹不足;一日行恶,恶自有余”,“告人死罪得死罪”云云,旨在警世劝人,劝人为善。《西游记》八十一回写无底洞女妖摄去唐僧,孙悟空指责猪八戒、沙僧没有保护好师父,挥棒欲打二人。沙僧说:“兄长说那里话!无我两个,真个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兄啊!这行囊马匹,谁与看顾?宁学管鲍分金,莫仿孙庞斗智!自古道:打虎还得亲兄弟,上阵须教父子兵。望兄长且饶打,待天明和你同心戮力,寻找去也。”沙僧的几句俗语谚言,有理有情,富有哲理,使人深思,给人启示。孙悟空便是听了这些俗语谚言,在猪八戒、沙僧协助下,才共同救出唐僧的。

 

      《西游记》中的俗语谚言,内容较杂,如“离家三里远,别是一乡风”,“蛇头上的苍蝇,自来的衣食”,“干鱼可好与猫儿做枕头”,“现钟不打打铸钟”,“一人有福,带挈一家”,“说谎不瞒当乡人”云云,各从不同角度,说明了一个道理,反映一种风尚。值得注意的是,《西游记》中有一批俗语谚言,商业气息很浓。如“赊三不敌见二”,“行动就有三分财气,”“货有高低三等价,客无远近一般看”,“物有几等物,人有几等人”,“贩古董的,识货”,“三钱银子买个毛驴,自夸骑得”云云。《西游记》有许多关于商业活动的描写,四十八回叙唐僧一行在通天河边,见人踏冰往返。陈员外说:“河那边乃西梁女国,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我这边百钱之物,到那边可值万钱;那边百钱之物,到这边亦可值万钱。利重本轻,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漂洋而过。见如今河道冰冻,故舍命而步行也。”六十八回在朱紫国,孙悟空对猪八戒说城中闹市有“酒店、米铺、磨坊,并绫罗杂货不消说;着然又好茶房、面店,大烧饼、大馍馍,饭店又有好汤饭、好椒料、好蔬菜,与那异品的糖糕、蒸酥、点心、卷子、油食、蜜食”;“那郑家杂货店,凭你买多少,油盐酱醋姜椒茶叶俱全。”八十四回孙悟空一行来到灭法国客店,自称“我们是北方来的,有几匹粗马贩卖。”店主介绍说:“我店里三样儿待客。”“上样的客人”酒菜相待,还有小娘子陪唱陪歇,连房钱每人五钱银子;“中样的客人”,有酒有菜,无小娘子相陪,连房钱每人三钱银子;“下样的客人”,随便付几分银子,自己烧饭,睡地铺。孙悟空说:“常言道:货有高低三等价,客无远近一般看。”店主人则以钱多少来接客,并不管什么人。以金钱衡量人的价值,反映明代资本主义萌芽出现,商品经济发展,极大地冲击了传统的等级观念,影响了人们的思想言行,才使《西游记》出现如此多的带有商业性质的俗语谚言。八十四回孙悟空在高老庄向一庄客问路,庄客不耐烦纠缠,唐僧也劝孙悟空莫再相问。孙悟空说:“师父不知,若是问了别人没趣,须是问他,才有买卖。”西天途中,孙悟空一听到有妖魔,便说“买卖来了”。二十八回黄袍怪抓了唐僧,笑猪八戒、沙僧前来自投罗网,也说“常言道:上门的买卖好做。”只有在商品经济高度发展的明代社会,才会出现商业行为的俗语谚言,表现出鲜明的时代特色。

 

      总之,《西游记》中的俗语谚言,多因人而设,语如其人,什么人说什么话,表现了人物的性格特点与精神风貌。无论出自何人之口的俗语谚言,皆富有哲理,又体现世俗化倾向,使孙悟空、唐僧,以及神佛、妖魔,从神秘的神魔世界进入人类社会,多具明代世俗社会的人情味。又通过不同人物口中的俗语谚言,涉及社会人生诸多方面,反映了明代世俗社会的时代特点,表现出一种什么时代流行什么俗语创造什么谚言的文化现象。所以,《西游记》中的俗语谚言,不仅是个小说语言风格的问题,它还给我们认识明人的精神风貌和道德追求,认识明代社会的时代特点与世俗风气,提供了一部形象的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