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论《水浒传》简本与繁本的关系
![]() ![]() 提要 《水浒传》有简本系统和繁本系统两大版本体系。几十年来,究竟是简本先于繁本,还是繁本先于简本,争论不休。本文运用版本遗传的特点,详细分析了一些简本和一些繁本的版本异同点,判定《水浒传》双句回目定稿本为简本与繁本的共同祖本,为最后解决简本与繁本谁先谁后的问题打下了基础。
关键词 《水浒传》 简本系统 繁本系统 版本遗传研究法 双句回目定稿本 一 《水浒传》的版本研究有一个共识,就是《水浒传》的版本可分两个系统,即简本系统和繁本系统。但是,二者谁先谁后可就难有共识了。数十年来,对此问题展开过多次辩论,仍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本文拟通过比较分析,理清简本系统与繁本系统的关系,为最后解决谁先谁后的问题理顺思路打下基础。 众所周知,简本与繁本是两个均流传了数百年的版本系统,不可能出现一个系统的所有版本都先于另一个系统的所有版本的现象,因此上述辩题的涵义实质是指,究竟是简本之原本先于繁本之原本,还是繁本之原本先于简本之原本? 我的研究方法可称为“版本遗传研究法”,它的基本理论为:版本的流传也是一个“遗传”的过程。后代版本的身上必然带有前辈版本的遗传基因,同时,后代版本自身还会产生变异基因。我们的研究正是要去寻找众多版本中一代又一代的遗传基因和变异基因,从而搞清楚版本之间的源流关系。而通常的版本研究方法是将众多版本之间的异文放置于一个横向的平面上来比较,所以,要说明众多版本之间纵向的多层次的源流遗传关系实在是勉为其难了。 首先,我想先就简本系统与繁本系统的双句回目进行一番比较和研讨,用于比较的简本系统的版本有: 一、“陈枚序水浒全传”翻刻本。十二卷一百二十四回。首有乾隆元年丙辰陈枚的序文。书里题“东原罗贯中参订”。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藏。以下简称“文藏本”。 二、“兴贤堂刊汉宋奇书水浒传”。二十卷一百十五回。书口题“汉宋奇书”,即《三国》与《水浒传》的合刊本,每页上部刊《水浒传》、下部刊《三国》。卷首袭录明代崇祯年间熊飞所作《英雄谱弁言》。书里还题“东原罗贯中编辑,金陵兴贤堂梓行”。温州叶知秋原藏。以下简称“兴贤堂本”。 三、“京本增补校正全像忠义水浒志传评林”。二十五卷一百零二回。明代万历二十二年甲午由福建双峰堂余文台刊行。每页分三个部分,上部为评语,中部为插图,下部为正文。首有无名氏《题水浒传叙》。书里卷一题“中原贯中罗道本名卿父编集”。日本日光慈眼堂藏。1956年北京文学古藉刊行社曾据藏本照片影印出版了《水浒志传评林》。以下简称“评林本”。 四、“二刻名公批点合刻三国水浒全传英雄谱”。二十卷一百一十回。明代崇祯年间雄飞馆二刻刊行。也为《水浒传》与《三国》合刊本,每页上部刊《水浒传》、下部刊《三国》。首有熊飞《英雄谱弁言》,次有杨明琅《叙英雄谱》。书里题“钱塘施耐庵编辑”。日本内阁文库藏。以下简称“二刻雄本”。 以上四个简本从刊印时间上看,评林本最早,为明万历二十二年;二刻雄本次之,为明崇祯年间;文藏本、兴贤堂本均为清代的刊本,其中文藏本有乾隆元年陈枚序文,且为翻刻本,则更在清乾隆以后。 用于比较的繁本系统的版本有: 一、“明刊忠义水浒传”残本。朱氏原藏第十卷的第四十七回至第四十九回,郑振铎原藏第十一卷的第五十一回至第五十五回,共残存八回,现均归藏于北京图书馆。从此本每卷五回来推测,全本当为二十卷一百回。书里题“施耐庵集撰,罗贯中纂修”。以下简称“残八回本”。 二、“容与堂刊插图忠义水浒传”。一百卷一百回。明代容与堂刊刻。首有小沙弥怀林《批评水浒传述语》。北京图书馆藏,有此本的影印本、平装本行世。以下简称“插图容本”。还有一种“容与堂刊无插图忠义水浒传”,日本内阁文库藏。它在小沙弥怀林的“述语”前多刊了李贽《忠义水浒传序》,此序之后另行题:“庚戌仲夏日虎林孙朴书于三生石畔”。可知此无插图本的刊印时间为明代万历三十八年庚戌,但这并不是插图容本的刊印时间,请大家不要混为一谈。 三、“天都外臣序忠义水浒传”石渠阁补修本。一百卷一百回。首有天都外臣《忠义水浒传叙》,序文末署“万历己丑孟冬天都外臣撰”,可知此序原本刊于明代万历十七年己丑。但现在这个本子曾由清代康熙五年石渠阁补修。书里题“李卓吾评阅,施耐庵集撰,罗贯中纂修”,但“李卓吾评阅”五字系出挖补。北京图书馆藏。以下简称“天序补本”。 四、“大涤余人序忠义水浒传”。一百回。卷前有插图,图中偶有新安刻工署名,可知为明代安徽一带刊行的。首有大涤余人《刻忠义水浒传缘起》的序文。高阳李宗侗原藏,1925年北京燕京印书局曾据此本排印出书,首有李宗侗《重刊忠义水浒传序》。以下简称“大序本”。 五、“出像评点忠义水浒全书”。一百二十回。明代万历四十二年由苏州书种堂主人袁无涯刊行。首有李贽的序文,次有杨定见《忠义水浒全传小引》,再次有《发凡》。书里题“施耐庵集撰,罗贯中纂修”。北京大学图书馆藏。以下简称“袁刊本”。要说明的是,此本第九十一回至第 一百十回共二十回征田虎、征王庆的故事,是由简本修改而成的。而前九十回和第一百十一回至第一百二十回共一百回仍是繁本系统的血脉。 六、“金圣叹批评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七十五卷七十回。明代崇祯十四年贯华堂刊刻。卷一为金圣叹撰写的序一、序二、序三;卷二为宋史纲、宋史目;卷三为读第五才子书法;卷四为金圣叹伪撰施耐庵序文;卷五为楔子;卷六至卷七十五为第一回至第七十回。现称贯华堂本的刊本有数种,何为原本,何为重刻本,尚需再作鉴定。此本的影印本、平装本出版甚多。以下简称“金批本”。也需说明的是,此七十回本还是繁本系统的血脉,只不过七十回以后被金圣叹删去了而已。 以上六个繁本从刊印时间上看,均在明代。(只天序补本在清康熙年间作了补修。)而且大都刊行于明万历年间。当以明末的金批本出现的最晚。 但是,某一版本的文字形态与祖本的文字形态相近还是相远,不是由它刊印得早还是刊印得晚来决定的。这一点,是我们在研究版本之间的源流关系之前,首先应该明确的一个观点。 二 通过比较双句回目,我们发现不仅简本系统内的各版本、繁本系统内的各版本各自有许多回目是完全相同的,而且简本系统与繁本系统两者也有不少回目是完全相同的。 比如前十回中的七回和后十回中的七回就是如此: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张顺夜伏金山寺 宋江智取润州城 卢俊义分兵宣州道 宋公明大战毗陵郡 宁海军宋江吊孝 涌金门张顺归神 张顺魂捉方天定 宋江智取宁海军 卢俊义分兵歙州道 宋公明大战乌龙岭 睦州城箭射邓元觉 乌龙岭神助宋公明 宋公明神聚蓼儿洼 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简本系统的兴贤堂本、评林本、二刻雄本除极个别误字外,它们的双句回目均与上述文字完全相同。当然,这三个简本全书的回目总数不相同,所以上述的双句回目在这三个简本内的回次也不相同,这应该是可以理解的。而文藏本的情况有点特殊,不知是哪个修改者,也许就是乾隆元年写序文的陈枚突发奇念,竟将全部双句回目中非七字一句的一律改为七字一句。比如,上述第一条,此本与之完全相同;第二条,此本删去“私”、“大”,均成七字一句;以下大都如此修改;第十四条,也就是最后一回的双句回目,此本将第一句的“宋公明”改为“宋江”,删去第二句的“帝”,也都成七字一句。 繁本系统的插图容本、天序补本、大序本、袁刊本的双句回目均与上述文字完全相同。而且上述回目的回次在百回本中也是完全相同的。当然袁刊本因在前九十回与后十回之间插入了增加的二十回,故后十回的回次作了顺延。金批本因仅有七十回,所以只有上述前七条的回目,没有后七条的回目。在前七条中,金圣叹仅将“瓦罐寺”的“罐”改为“官”之外,其它文字也完全相同。金批本的回次不与其它繁本相同,这是因为金圣叹将原繁本的第一回改为“楔子”了,所以金批本的第一回就是其它繁本的第二回,以此类推。 简本系统内的各版本多数双句回目完全相同,繁本系统内的各版本多数双句回目完全相同,都好理解,这是因为简本系统内的各版本同源于一个共同的祖本——简本之原本,繁本系统内的各版本同源于一个共同的祖本——繁本之原本。那么,简本系统的各版本与繁本系统的各版本有着那些完全相同的双句回目是怎么回事呢? 根据版本遗传研究法,可以肯定地说,简本系统与繁本系统两者同源于一个共同的底本。这些完全相同的双句回目正是两系统之源所独有的遗传基因。换句话说,正是因为两系统均是这一共同底本遗传的后代,才可能同样继承共同底本的这些独有的遗传基因。现在我们看到的或简本中或繁本中各种各样的不相同的双句回目,都不能表明在这一共同底本上这些双句回目不是一种文字形态。这些不相同的双句回目实际上是这一共同底本的各房次、各辈份的后代版本在流传过程中各自发生的多种多样的变异而已。 我将简本系统与繁本系统两者同源的这一共同底本称之为“水浒传双句回目定稿本”。 如果简本之原本先于繁本之原本,则简本之原本就是双句回目定稿本,所有简本系统的版本都是它的后代,同时,繁本之原本也是它的一个后代版本的增写本。 如果繁本之原本先于简本之原本,则繁本之原本就是双句回目定稿本,所有繁本系统的版本都是它的后代,同时,简本之原本也是它的一个后代版本的删节本。 用版本源流示意图表示如下,前一种情况为: 后一种情况为: 如果是前一种情况,双句回目定稿本就是简本之原本。此本为双句回目,第一回为“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最后一回为“宋公明神聚蓼儿洼,徽宗帝梦游梁山泊”;此本为一百数十回,包括了征田虎、征王庆的故事;此本的内容和文字与现存的各简本相近。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双句回目定稿本就是繁本之原本。此本为双句回目,第一回为“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第一百回为“宋公明神聚蓼儿洼,徽宗帝梦游梁山泊”;此本为整一百回,没有征田虎、征王庆的故事;此本的内容和文字与现存的插图容本等相近。 众所周知,我国最早的一批长篇章回小说不是由文人独自创作的,而是由民间艺术世代累积最后为文人写定的。这些长篇章回小说的前身是宋元平话,从平话向小说演变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一为“滚雪球”式,即某一种宋元平话像雪球那样越滚越大,从而形成一部长篇章回小说,比如《三国演义》就是如此;二为“连环套”式,即将数种宋元平话像环套那样逐一连接起来,进而形成一部长篇章回小说,比如我们这里研讨的《水浒传》正是如此。现在读《水浒传》,人们就很容易发现它由鲁达平话、林冲平话、杨志平话、宋江平话、武松平话等等环环相接的痕迹。 《水浒传》的出现大概是这样的,在明代前期有一个文人,他广泛地收集了有关梁山泊英雄人物和事件的各种各样的平话和杂剧,然后,对这些材料进行取舍、联缀、加工,同时,也可能还包括了他自己创作的一小部分内容,最后完成了一部反映我国农民起义的优秀长篇章回小说。 我把这个写定的本子称为“水浒传原始本”,把这个文人称为水浒传原始本的写定人。 那么,水浒传原始本与水浒传双句回目定稿本两者是什么关系呢?原始本的写定人与双句回目定稿本的定稿人又是什么关系呢? 一种观点认为:原始本就是双句回目定稿本,或就是简本之原本,或就是繁本之原本,即为一步到位。写定人与定稿人是同一个文人。 另一种观点认为:原始本与双句回目定稿本是两个本子,前者是后者的祖本。写定人与定稿人是两个文人。 从《水浒传》中保留下来的种种迹象看,从明代前期长篇章回小说尚处于幼稚向成熟转变的时期看,我都以为一步到位的可能性不大,因此我同意第二种观点。 有的研究者还在简本、繁本谁先谁后的问题之外提出了所谓的“双源流说”,认为简本系统与繁本系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它们各自有各自的源头,并不是来自一个共同的祖本。也就是说,有两个互不相识的文人,写定了两个互不相同的水浒传原始本。这与本文的一源双流的观点是不相同的。“双源流说”的问题在于,他们两人怎么可能收集到完全同样的平话与杂剧呢?既便有这种概率,他们两个又怎么可能有相同的情节取舍、相同的联缀顺序、相同的文字加工?更难想象的是,各自有各自源头的简本系统、繁本系统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完全相同的双句回目呢?即便是一方抄袭了另一方的全套双句回目,那么它又怎么可能与来自不同源流的另一种梁山泊英雄故事的正文配合得如此合适呢? 这些问题是双源流说所根本无法回答的,因此,双源流说应该休矣。 三 除了简本系统与繁本系统两者有不少双句回目是完全相同的之外,简本系统与繁本系统两者还有一些大同小异的双句回目。值得注意的是,两系统之间的这些小异之处,在两系统各自的系统内又是完全相同的。比如: 简本系统 繁本系统 1)汴梁城杨志卖刀 汴京城杨志卖刀 2)晁天王举义东溪村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3)吴用智取生辰?? 吴用智取生辰纲 4)美髯公智赚插翅虎 美髯公智稳插翅虎 5)入云龙法破高廉 入云龙斗法破高廉 黑旋风探救柴进 黑旋风探穴救柴进 6)高太尉兴三路兵 高太尉大兴三路兵 呼延灼摆连环马 · 呼延灼摆布连环马 7)公孙胜芒砀降魔 公孙胜芒砀山降魔 晁天王曾头中箭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8)呼延灼计赚关胜 呼延灼月夜赚关胜 宋公明智擒索超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9)宋江平伏曾头市 宋公明夜打曾头市 晁盖显圣捉文恭 卢俊义活捉史文恭 10)东平误陷九纹龙 东平府误陷九纹龙 宋江义释双枪将 宋江明义释双枪将 11)吴加亮布五方旗 吴加亮布四斗五方旗 宋公明排八卦阵 宋公明排九宫八卦阵 12)十节度议收梁山泊 十节度议取梁山泊 13)鲁智深杭州坐化 鲁智深浙江坐化 简本系统内要说明的有,第一,文藏本如前所述均为七字一句,所以,第二条的“晁天王”改为“晁盖”,第四条的“美髯公”改为“朱仝”,第十二条的“十节度”改为“众官”;第二,评林本、二刻雄本缺第九条;第三,兴贤堂本正文回目同第十二条,而目录处为“十节度议收水浒”,“收水浒”文理不通。除了以上三点和极个别误字之外,文藏本、兴贤堂本、评林本、二刻雄本均与上述简本系统的文字完全相同。 繁本系统内要说明的有,第一,残八回本仅有如上的第五条、第六条;第二,金批本有第一条至第十条,且金圣叹将第五条中的“探穴”改为“下井”。除了金圣叹的两个改字和各繁本中极个别误字之外,残八回本、插图容本、天序补本、大序本、袁刊本、金批本均与上述繁本系统的文字完全相同。 通过对两系统有相异但在各系统内又相同的文字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水浒传》的的确确存在着简本与繁本这两个系统。 简本的这四个版本均有如此同样的文字形态,则表明这些同样的文字形态正是四本之源所独有的遗传基因。换句话说,正是因为这四个版本均是由简本之原本遗传的后代,才可能同样继承简本之原本的这些独有的遗传基因。 繁本的这六个版本均有如此同样的文字形态,则表明这些同样的文字形态正是六本之源所独有的遗传基因。换句话说,正是因为这六个版本均是由繁本之原本遗传的后代,才可能同样继承繁本之原本的这些独有的遗传基因。 因为简本与繁本在文字量上有较大差异,所以尚未发现有人用简本系统的版本来校改繁本系统的版本,或用繁本系统的版本来校改简本系统的版本,这样,上述的异文简直可以当成检验《水浒传》两个系统的简易标准。就是说,你可以随便拿来一个双句回目的《水浒传》版本,仅需在回目的目录中比较一下这十几处异文点,是“汴梁”还是“汴京”?……是“杭州坐化”还是“浙江坐化”?与前者相同的就是简本系统的版本,与后者相同的就是繁本系统的版本。 内容提要:刘世德先生最近通过比较《金瓶梅》与《水浒传》的文字异同,提出了《金瓶梅》的创作年代为万历四十年至四十五年左右的观点,在《金瓶梅》研究界产生了较大的影响,一时间,万历四十年前有关《金瓶梅》小说的拥有、传抄、评价的众多史料的真实性受到了质疑。本文独辟蹊径,用“变异”代替“袭用”,同样可以解释《金瓶梅》与《水浒传》的文字异同,从而指出刘世德先生的观点并不能成立。 关键词:金瓶梅 水浒传 天本 容甲本 容乙本 一 刘世德先生是我国成绩显著的古代小说研究专家,一直致力于《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等小说及版本的研究。不久前,他发表了《<金瓶梅>与<水浒传>:文字的比勘》一文,一介入《金瓶梅》版本的研究,就发出了一个令《金瓶梅》研究界震惊的观点。 刘先生在他的文章最后是这样写的: “由于《金瓶梅》袭用了《水浒传》天本的文字,不妨把它的创作年代框定在万历十七年至四十五年左右。 “由于《金瓶梅》同时袭用了《水浒传》容本的文字,它的创作年代更可以缩小为万历三十八年之后。 “《水浒传》容本约刊行于万历三十八年,——这指的是容甲本。容乙本的刊行则晚于容甲本一二年左右。而《金瓶梅》恰恰袭用了《水浒传》容乙本的文字,因此,它的创作年代可以进一步缩小为万历四十年至四十五年左右。”① 如果刘先生认定的《金瓶梅》创作年代为万历四十年至四十五年左右的观点可以成立的话,那么,《金瓶梅》研究界发现的万历四十年以前有关《金瓶梅》的史料都将成为伪造的赝品,这包括了袁宏道万历二十四年写给董其昌信中的“《金瓶梅》从何得来?伏枕略观,云霞满纸,胜于枚生《七发》多矣”,一直到沈德符自称丙午后三年即万历三十七年从袁小修那里借抄了一部《金瓶梅》等等史料。同时,《金瓶梅》研究界长期争论不休的《金瓶梅》创作年代“嘉靖说”与“万历说”(实指万历二十四年前)也都丧失了意义。用现在人们爱用的词就是,刘先生的一个观点“颠覆”了《金瓶梅》研究界的众多观点。 不过,我想说,《金瓶梅》研究界不用紧张,为什么呢?因为刘先生的观点并不成立。 刘先生所谓“天本”是国家图书馆藏的天都外臣序本,我曾简称其为“天序补本”(正因为此本曾在清朝康熙年间由石渠阁作过补刻,所以不能将文字形态都看成万历年间的原有形态);刘先生所谓“容甲本”是国家图书馆藏的有插图的容与堂刊本,我曾简称其为“插图容本”;刘先生所谓“容乙本”是日本内阁文库藏的无插图的容与堂刊本。为了论述方便,我这里使用刘先生的这套简称。 刘先生之所以认定《金瓶梅》的创作年代为万历四十年至四十五年左右,是因为他认为《金瓶梅》作者在创作《金瓶梅》时袭用了三个《水浒传》版本,即袭用了刊行于万历十七年的天本的文字,也袭用了刊行于万历三十八年的容甲本的文字,还袭用了晚于容甲本一二年的容乙本的文字。 袭用的证据是,《金瓶梅》相关部分的文字有与天本同而与容甲本、容乙本异的情况,也有与容甲本同而与天本、容乙本异的情况,还有与容乙本同而与天本、容甲本异的情况,所以,刘先生在他设想的四种可能性的答案中选择了这个袭用了三个《水浒传》版本的答案。 其实,刘先生设想的四种答案并没有将各种可能性都包括进去,也就是说,还有诸多可能性的答案刘先生并没有想到。那么,刘先生的思考“盲区”在哪里呢? 我要告诉大家这样一个版本研究的观念:版本文字的异同不仅来自版本形成时的袭用,还来自版本流传中的变异。举个小例子,同一小说有三个版本甲、乙、丙,当你发现某些处的文字甲乙相同,而与丙相异时,你不仅要考虑甲袭用乙,或乙袭用甲这两种可能性,还要考虑丙在流传中发生了独有变异的可能性。因为丙在某些处的文字发生了独有的变异,而甲乙在相应之处并没有变异,那么甲乙两者的文字不也“恰好”是相同的吗? 思路这样一转换,你就会想到,实际上《金瓶梅》袭用《水浒传》是一种很普通的传承状态,即《金瓶梅》的作者袭用的《水浒传》版本只有一本,刘先生找出的《金瓶梅》与天本、容甲本、容乙本之间的文字异同,实际上是天本、容甲本、容乙本在各自流传中发生变异的结果。 二 要想看我的具体解释,还需了解一些《水浒传》的版本知识。 《水浒传》可分为简本和繁本两个系统。而繁本系统又可分为两个支系,我称它们为原态支系和郭本支系。原态支系是大支系,郭本支系是小支系,原态支系中包含着郭本支系。 繁本系统和原态支系的祖本是百回的“繁本之原本”,它及它的后代在嘉靖二十年前已流传于世,其中一个本子在当时为权重朝野的武定侯郭勋所欣赏,他遂命门客将此本从头到尾地修改了一遍,然后交付刊刻,不久一部印制精美、审校严格的郭武定本百回《水浒传》就面世了。 这样,郭武定本及它的后代就形成了我们所说的郭本支系,而非郭本支系的其他百回繁本就划归原态支系了。 袁无涯在他的《忠义水浒全书发凡》中曾讲道:“郭武定本,即旧本,移置阎婆事,甚善”。可见,“移置阎婆事”就是郭本支系与原态支系最明显的版本差别。 原来,原态支系的版本在第二十回末讲述的是刘唐来郓城感谢宋江,并留下晁盖的书信。第二十一回开始为,宋江告别刘唐后,在路上被王婆叫住,随后有宋江救济阎婆、与阎婆惜一起生活、不睦分居等内容,时间已过数月。一日宋江被阎婆拉到阎婆惜处,又有了阎婆惜从招文袋里发现晁盖书信、要挟宋江、被宋江怒杀等内容。书中宋江说到书信之事:“我本是在酒楼上刘唐前烧毁了,他回去说时,只道我不把他来为念。正要将到下处来烧,又谁想王婆布施棺材,……”宋江是小心谨慎之人,原准备尽快烧书信的,怎么可能数月之后书信还在招文袋里?显然很不合理。郭勋的门客发现了这一问题,便将宋江救济阎婆、与阎婆惜一起生活、不睦分居等内容从第二十一回“移置”到第二十回的刘唐来郓城之前,这样,第二十一回开始则为,宋江告别刘唐后,在路上被阎婆叫住,并拉到阎婆惜处,才发生了阎婆惜从招文袋里发现晁盖书信、要挟宋江、被宋江怒杀等内容。很清楚,这样一修改,宋江就没有烧书信的机会,故而情节的发展便合情合理了。 郭勋的门客还在回目中作了两处明显的修改,将原态支系第二十六回回目“郓哥大闹授官厅 武松斗杀西门庆”改为“偷骨殖何九叔送丧 供人头武二郎设祭”;将原态支系第七十五回回目第二句“黑旋风扯诏谤徽宗”中的后三字改为“骂钦差”,看来郭勋的门客避讳的意识还比较强。 根据移置阎婆事和两处回目的不同,我们很容易就能将今存的繁本分出两类,天本、容甲本、容乙本都是原态支系的版本,而百回的大涤余人序本、一百二十回的袁无涯刊本、七十回的金圣叹评本都是郭本支系的版本。 那么,《金瓶梅》作者袭用的《水浒传》当然是繁本,但它是繁本中哪个支系的版本呢? 《金瓶梅》袭用的文字中并无移置阎婆事和两处回目不同的明显标志,但你仔细将袭用的那些部分的文字与两个支系相应部分的文字比较一下,你就会发现《金瓶梅》袭用的《水浒传》属原态支系。换句话说,《金瓶梅》袭用的《水浒传》(以下简称“前金本”)与天本、容甲本、容乙本同属原态支系,这四个版本之间是血缘近亲。 三 了解了《水浒传》的一些版本知识和前金本与天本、容甲本、容乙本是血缘近亲之后,我就可以画出一个版本源流示意图来。 画框的版本都是今已不传的版本。框中有字的版本都是确实存在过的版本。框中无字的版本有两种可能性,一是确实存在过,一是不曾存在过,而与上方框中有字的版本相重合。n表示上下两个版本之间有0次至若干次过录或翻刻的可能性。 从图中可知,我认为郭武定本并没有流传至今。有些研究者认为现在国家图书馆收藏的“残八回本”水浒传就是郭武定本,其实没有什么证据。明代文人张凤翼在万历十六年左右称“刻本惟郭武定为佳”,可证郭武定本在嘉靖至万历初年有着极为良好的声誉。而反观今存的“残八回本”,错别字几乎随处可见,因此,它根本不可能是郭武定本。 从图中还可知,天本与容甲本同源于一个共同的底本,我称之为“前天容本”。这一点,已故学者范宁先生早就指出了,他在《水浒传版本源流考》一文中说:“石渠阁补刻本(即天本——笔者注)上那篇天都外臣的序言,是从别的本子上移来的,这个刻本既不是郭勋本,而刻印年代也就成了问题。但这个本子和容与堂本(即容甲本——笔者注)同出一个底本是可以断定的。” ②“石渠阁补刻本和容与堂本的字句基本一样,而且错字也错得相同,但这并不是说它们板本没有区别。事实上,它们还有各自的误刻和修改。”③解释一点,范先生认为天本上的天都外臣的序是清朝康熙年间从别的本子移来并补刻上去的,所以天本不是序末所署万历十七年刊刻的,它的刊刻年代也许与容甲本相差不远。 我以为,容乙本是在容甲本基础上经过径改和校改而产生的。校改所使用的底本经比较,可知既不属于郭本支系,也不是前天容本的后代,而是与前金本血缘很近的版本。不可否认,容乙本虽经过了修改,但在刊刻中还是有些错漏的。 好了,我现在来具体解释《金瓶梅》与天本、容甲本、容乙本之间文字异同的原因。 要说明的是,我所说的文字变异是涵盖了各种类型的文字变化,可分为三类六种,即文字的多、文字的少、文字的变三类,多类包括有意的增、无意的衍两种;少类包括有意的删、无意的脱两种;变类包括有意的改(径改与校改)、无意的错两种。 《金瓶梅》的文字与天本、容甲本、容乙本的文字有同也有异可分为六种情况,刘先生曾专门列了一个表格来说明,我正好可以借用。 第一种,《金瓶梅》与天本同,共19例,却与容甲本、容乙本异,同时后两者之间又相同。刘先生解释为“袭用”了天本,而我解释为容甲本的独有变异,容乙本继承之。 比如“王婆把这砒霜用手捻为细末,递与妇女,将去藏了”,容甲本将“将”径改为“拿”,容乙本继承,故《金瓶梅》、天本共同保留了原来的“将”。查金圣叹评本也为“将”。 再比如“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容甲本将“坊”径改为“房”,容乙本继承,故《金瓶梅》、天本共同保留了原来的“坊”。查金圣叹评本也为“坊”。 第二种,《金瓶梅》与天本、容甲本同,共16例,却与容乙本异。刘先生解释为“袭用”了天本,或“袭用”了容甲本,而我解释为容乙本的独有变异。 比如“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容乙本将“打搅”径改为“搅坏”,故《金瓶梅》、天本、容甲本共同保留了原来的“打搅”。查金圣叹评本也为“打搅”。 再比如“你却不要气苦,我自帮你打捉”,容乙本将“打”径改为“去”,故《金瓶梅》、天本、容甲本共同保留了原来的“打”。查金圣叹评本也为“打”。 容乙本还有不少误刻,如将“我也气闷”中的“我”误为“阿”,将“喘息了一回”中的“息”误为“急”,等等,故《金瓶梅》、天本、容甲本共同保留了原来的正确文字。查金圣叹评本亦同正确文字。 第三种,《金瓶梅》与天本、容乙本同,共1例,却与容甲本异。刘先生解释为“袭用”了天本,或“袭用”了容乙本,而我解释为容甲本的独有变异,同时容乙本经校改回归。 这一例为“九缕丝绦,系西地买来真紫。”容甲本将“西地”误刻为“西施”,很是不通。故《金瓶梅》、天本共同保留了原来的 “西地”,而容乙本经校改回归了“西地”。 第四种,《金瓶梅》与容甲本、容乙本同,共16例,却与天本异。刘先生解释为“袭用”了容本(或容甲本、或容乙本),而我解释为天本的独有变异。 比如“淫荡春心不自由”,天本将“淫”误刻为“摇”,故《金瓶梅》、容甲本、容乙本共同保留了原来的“淫”。 再比如“肩膊上露两湾新月”,天本将“膊”径改为“胛”,故《金瓶梅》、容甲本、容乙本共同保留了原来的“膊”。 第五种,《金瓶梅》与容甲本同,却与天本、容乙本异,同时后两者之间又相同。没有一例。我的解释为,一旦《金瓶梅》与容甲本相同,就说明天本发生了独有的变异;容乙本不同于前身容甲本,就说明容乙本发生了独有的变异。正因为天本、容乙本各自发生了独有的变异,则两者不可能趋同,所以第五种情况不存在。 第六种,《金瓶梅》与容乙本同,共4例,却与天本、容甲本异,同时后两者之间又相同。其实,这一种类不止4例,还要多一些。刘先生解释为“袭用”了容乙本,而我的解释是两种情况造成的。 一种情况为天本、容甲本共同的前身前天容本发生了独有的变异,并为天本、容甲本分别继承,同时容乙本经校改回归。 比如“王婆一面打着撺鼓儿说”,前天容本将“撺”误刻为“猎”,并为天本、容甲本分别继承。故《金瓶梅》保留了原来的“撺”,而容乙本经校改回归了“撺”。查金圣叹评本也为“撺”。 另一种情况为天本、容甲本(包括它们的前身前天容本)都没有变异,而是前金本和容乙本的校改底本的变异造成的。原来前金本与容乙本的校改底本曾有一个共同前身,这个共同前身将“三般提不着时”的“提”改为“捉”,将“与武松把杯”的“杯”改为“盏”,将“你要便自和他道话”的“道话”改为“过活”,在“吃了倒头”后增添了“便睡”,将“便望那妇人脸上?? 两??”的“??”改为“撇”等等。后来这些变异经前金本传给了《金瓶梅》,再后来这些变异又经容乙本的校改底本传给了容乙本,因此《金瓶梅》与容乙本相同或相近,而没有变异的天本、容甲本共同保留了原来的文字。 四 按照刘先生的观点,可以解释那些文字的异同;按照我的观点,也可以解释那些文字的异同,然而,历史上《金瓶梅》袭用《水浒传》只有一种传承状况。这就表明,只有一种解释是符合历史事实的。那么,刘先生的观点和我的观点谁对呢?更准确地说,谁的观点更接近历史的事实呢? 这个评判,我们交给了大家,交给了历史。 在评判没有出来之前,我希望大家考虑这样三个问题。 第一,万历四十年以前的《金瓶梅》众多史料是抛弃还是不抛弃。如果《金瓶梅》是万历四十年以后才开始“袭用”《水浒传》的文字,即开始了《金瓶梅》的写作,那么,万历四十年以前有关《金瓶梅》小说的拥有、传抄、评价的材料都将是伪造的。但我以为,将这些史料证伪是不可能的,所以,万历四十年以前的《金瓶梅》的众多史料不应抛弃。 第二,《金瓶梅》创作年代的“嘉靖说”与“万历说”(实指万历二十四年前)的学术争论是有意义的还是无意义的。如果《金瓶梅》的创作年代在万历四十年以后,则几十年来的上述两说的争论就失去了意义。但根据我的示意图可知,前金本刊刻的年代不可定,所以《金瓶梅》袭用前金本的年代也不可定。这样一来,《金瓶梅》创作年代上述两说的争论仍然是有意义的。 第三,《金瓶梅》袭用了三个《水浒传》版本且这三个版本全部流传至今的说法是可信的还是不可信的。《金瓶梅》的作者是一位有水平的作者,他袭用《水浒传》,是希望从人们熟悉的武松杀嫂的小故事中生发出自己构思的揭示社会现实状况的大故事来,所以,他边抄完全可以边改,没有必要摆出三个版本并从中选择这个字选择那个词。如果《金瓶梅》作者真想选择好的文字,他为什么不买声誉很好、流传很广的郭本支系的版本呢?他为什么偏偏要买三本血缘极近即文字差异最小的版本呢?还有,明代的《水浒传》版本能够流传下来是很不容易的,今存的版本种类也许只占当时版本种类的百分之二三。你想一想,在这样的情况下,所谓《金瓶梅》“袭用”的这三个《水浒传》版本竟都奇迹般地流传了下来,实在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其实,《金瓶梅》作者只袭用了前金本这一个本子,同时这一版本也像《水浒传》明代的绝大多数版本一样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了。因此,《金瓶梅》“袭用”了三个《水浒传》版本且这三个版本全部流传至今的说法并不可信。 注释: ① 学林出版社 2002年版 《明代小说面面观》267页。 ② 中华书局 1994年版 《水浒研究论文集》第249页。 ③ 同上,第250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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