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洗人间粉黛羞”
          
              介绍清代女剧作家吴藻

     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里，女作家可说是凤毛麟角，为数甚少，女剧作家则更是微乎其微。可是在清代嘉庆年间，浙江的仁和县（属杭州）却出了一个颇有才华的女剧作家，她名叫吴藻，字蘋香，号玉岑子。她能画，工书，又长于词曲，是个多才多艺的女才子。据冯沅君考查，她约生于乾隆六十年（1795）左右，卒年已无从确考。
     吴藻出身于封建社会的商贾人家，她的父亲和丈夫都是商人。但她才华出众，性格孤傲，思想解放。由于她的理想、性格和当时的社会现实及生活环境存在着尖锐的矛盾，所以她的作品既清疏哀婉，华美凄绝，反映出她“欲哭不成还强笑，讳愁无奈学忘情”（1）的压郁之情；又侠气豪宕，志轶凡尘，呼啸出一股愤慨不平之气。
     吴藻的著作有《花帘书屋词》、《山南雪北词》及杂剧《饮酒读骚图》（又名《乔影》）（2）传世。她的词曲作品，在亁嘉年间已是“见者击节，闻者传抄，一时纸贵”，由杭州传到上海、苏南一带而名满江浙了。
     杂剧《饮酒读骚图》，我所见者为“道光乙酉，莱山吴载功刋本”。据此可推考出该杂剧约作于道光五年（1825）前，她不满三十岁的时候。
     《饮酒读骚图》是一出只有一个角色的单折杂剧。它描写了一个名叫谢絮才的女子，自恨虽有奇气而不能呑云梦，因而乔扮男装，描成一幅小影，挂在书斋壁上。一日，谢絮才又换却了闺装，到书斋来玩赏小影，并对影读《离骚》，狂饮痛哭一番，最后收画而去。
      这该是一出由贴旦反串小生的“旦本杂剧”。若以现代对戏剧结构的要求来说，也许还谈不上是是一出剧，但是，它出于一个封建制度压制下的女子之手，却也是难能可贵的了。尤其是此剧文笔优美，刚健清新，堪与徐渭的《歌代啸》比媲美。
      《饮酒读骚图》中的谢絮才，应是吴藻自身的写照。她从自己切身的经历，痛感作为一个女子，尽管有才华，有抱负，也只是男子的附庸。因而她幻想自己能够摆脱女身变男身，干一番事业，“一洗人间粉黛差羞”。然而这必竟是不能实现的幻想，因此她只得通过自己的笔下人物谢絮才来乔扮男装，对着自己的小影发出自己的愤慨和悲叹。试看剧中的曲白：
       『（小生巾服上，坐介）百炼成钢绕指柔，男儿壮志女儿愁；今朝并入伤心曲，一洗人间粉黛羞。我，谢絮才。生长闺门，性耽书史，自惭巾帼，不爱鉛华；敢夸紫石鎸文，却喜黃衫说剑。若论襟怀可放，何殊绝云表之飞鹏；无奈身世不谐，竟似闭樊笼之病鹤。咳！这也是束缚形骸，只索自悲自叹罢了。但仔细想来，幻化由天，主持在我，因此日前描成小影一幅，改作男儿衣履，名为《饮酒读骚图》，敢云绝代之隹人，窃诩风流之名士。今日易换闺装，偶到书斋玩阅一番，借消愤懑。』
      吴藻不仅有这“身世不谐，竟似闭樊笼之病鹤”的感叹，而且还有一番抱负。她在该剧的【北雁儿落带得胜令】一曲中写道：
      『我待乘烟波泛画桡，我待拨铜琶向江上歌，我待着青萍在灯前啸。我待拂长虹入海钓金鳌，我待吸长鲸貰酒解金貂。我待理朱弦作《幽兰操》，我待著宫袍把水月捞。我待吹箫，比子晋还年少；我待题糕，笑刘郎空自豪，笑刘郎空自豪。』
      曲词铿锵激越，读之令人振奋。然而，对这样一个才华韶秀而又有抱负的女子，不但不能获得理解，相反却会招来责备和哂笑。因之，吴藻又通过笔下的谢絮才怀着悒悒的苦涩，唱道：
      『（白）知我者尚怜标格清狂，不知我者反谓生涯怪诞。怎知我一种牢骚愤懑之情，是从天性中带来的哟！（泪介）【南侥侥令】平生矜傲骨，宿世种愁苗。休怪我咄咄书空如殷浩，无非对旁人作解嘲，无非对旁人作解嘲。』
      当然，在她周围也有文人名流对她表示惋惜和同情。当时的名士葛庆曾评曰：“兹以侘傺懊吚之情，发之于歌，而不知其涕之何从也。”其他如许乃谷、齐彦槐、沈希辙当时名流文士都对吴藻有过很高的评价。然而，这又怎能改变她的悲剧命运？深为理解吴藻的性格和志趣，而且与吴藻有着师生之谊的陈文述，也只能劝她：
      “与其寄埋愁之地，何如证离恨之天；与其开薄命之花，何如种长生之药。诵几句金刚之偈，悟三生玉女之禅；餐两峰丹灶之云，饮三涧玉炉之雪，则花影尘空，帘波水逝，何妨与三藏珠林，七签云笈同观耶！”（《花帘书屋词叙》）
       这是一条在封建社会中失意文人常走的逃避现实的路，吴藻最后大约也只得遵依了这位老前辈的指引而向《金刚偈》、《玉女禅》中寻安慰了。

      （1）吴藻《浣溪纱》句。
      （2）清·姚燮《今乐考证·著录四》有记载，并附吴藻简介。